榜上有名:一条龙船是怎样被一条村养起来的

五月里进村,最先撞见的东西不是龙船,而是一堵墙的红榜。
村口的水泥路上,一溜红色的牌子排开,横的竖的,从路口一直铺到祠堂前。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名字:陈某某 300 元、梁某某 500 元、某某五金厂 2000 元……抬头看,横幅上写着「东约龙船添新彩 传统文化延世代」,落款是村委和龙船会。榜的中间摆着一条小小的木架,架上一只龙头,头角扎着红绸,静静看着来往的人。
先有榜,才有船
外人常常以为,龙船是「村里的一条船」——一个笼统的、集体的东西。真到了村里才知道,笼统的东西最难养。一条坤甸木的船身,加上龙头龙尾、锣鼓旗帜、罗伞神楼、统一的衣服帽子,还有每年出江时的饭食、茶水、炮仗,没有一样是天上掉下来的。
于是有了榜。榜是账,也是面子。出的钱多钱少都写在上头,谁家的名字靠前、谁家排在哪一行,村里人一眼就看得明白。这又不只是钱的事——名字上了榜,等于在全村面前认下了一份:这一年,这条船有我一份。
添丁,也要报给这条船知道
红色横幅里还有四个字:龙船添丁。水乡人家一年里添了男丁,是要在这年的龙船景上认一份钱、挂一段红的——算是把新添的人口报到船上,也报给全村。龙头上的红绸、榜上多出来的名字,多半是这么来的。旧时靠田靠涌吃饭的人家,人丁就是力气,就是往后几十年这条船上划桨的人。今天未必再想得那么远,但那份心意还照旧贴着:船是活的,得有人接着养。
一条船的行头
再看那些细碎的东西。划手穿的衣裳、救生衣、印着龙纹的帽子,多半是这一两年新做的。红色的棒球帽上烫着金色的龙,底下四个字「大山东约」——这是村坊的名号,也是这条船的名号。传统和现成的东西就这么混在一处:坤甸木的老船身,配新做的帽子和塑料救生衣。没人觉得别扭。过日子本来就是这样,什么合用就用什么。
出江那天,全船只听一个人
船下了水,村里的热闹就搬到了江面上。一船几十号人,桨落桨起,全靠船中那个打鼓的。鼓架在船身正中,鼓手站着,鼓槌一起一落,几十支桨就跟着那个节奏走。前头有人掌旗,后头有人把舵,船头还站着一个摇旗的——船往哪边走、什么时候催、什么时候收,看的是他的旗。
罗伞、旗,和船头那撮青
每次出江,船上还会插满旗和罗伞。旗是村坊的名号,罗伞是给神看的仪仗,一条船插得越满,越显得这条村有底气。船与船在江上相遇,一路放着炮仗,水面上落下一层红纸屑。
还有一件小事最容易错过:船头上,龙口里常常衔着一撮青草或禾苗。这叫「青」——起龙之后从田里采来塞进龙口,意思是让沉了一年的龙先吃口青、醒过来。这个规矩老得很,翻出十几年前的照片,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一撮青。
一条龙船从来不只是木头。榜上的名字、帽子上印的村名、龙口里那撮青——每一样都在说:这条船是全村的,谁也不能不管。
我们把这些名字、帽子、青草一一记下来,不是要替谁立传。只是等哪一年榜上的字迹淡了、红绸旧了,还有人记得这条船是从谁家手里划出来的。

